ckeyLove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,是在去年深秋的一段直播切片里,画面中的女孩戴着兔耳发箍,对着镜头比划着一套并不复杂却极有感染力的手势舞,BGM是某首韩文小甜歌,弹幕滚过一片“好可爱”“是什么新人吗”,后来人们才知道,她是一个刚刚签约某中型MCN的素人主播,走的是“治愈系女友”路线,不到一年时间,粉丝从零涨到八十万,直播间同时在线人数峰值破过三万,品牌合作排到了下个季度。
她出局了。
没有预兆,没有争吵,甚至没有一条正式的公告,公司只是悄悄撤下了她主页上“签约艺人”的字样,更换了头像,下架了所有带货链接,像用橡皮擦去一行铅笔字,直到一周前,某个自称是前同事的账号在小号上发出几张工作群截图,那些被折叠在后台的细节才像碎玻璃一样散落出来。
截图显示,ckeyLove的“出局”早有伏笔。
第一张截图摄于两个月前,运营在群里发了一段ckeyLove的直播录屏,时间戳指向凌晨一点十七分,她刚结束一场四小时的农副产品专场,嗓子沙哑,妆也花了,却还在回答弹幕里一个关于“为什么选择做主播”的问题,她说:“其实我挺喜欢跟人聊天的,小时候成绩不好,没什么朋友,只有邻居家的姐姐愿意跟我说话,后来她去了外地,我就一个人对着镜子说,现在屏幕对面有这么多人,我好像又找到那种感觉了。”运营在截图下红笔标注:“内容跑偏,人设不符,下次注意引导。”群内无人回应。
第二张截图里,商务发来一条合作需求,某知名彩妆品牌想请ckeyLove拍一支“素颜挑战”的短视频,商务在群里说:“她这个月已经接了七场彩妆专场,皮肤状态扛得住吗?”运营回:“没事,滤镜拉满,观众看不出来。”ckeyLove本人回了一个“1”,三天后,视频上线,评论区前排高赞却写着:“感觉眼睛没有光了,是不是太累了?”这条评论被运营在群里截图,旁边标注:“负面舆情,已折叠。”
真正让公司下定决心“做掉”她的,是一次品牌方内部的满意度调查,调查表里有一项“主播与品牌调性匹配度”,ckeyLove拿到了历史最低分,品牌方在备注栏写了一段话:“她的表现很敬业,但越来越像一台播放器,我们需要的不是循环播放,是心与心的碰撞,建议换一位更有生命力的主播。”这段备注被公司高层在例会上念了出来,会议室沉默了很久,最终的决定写在一份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的文档里,文件名只有两个字:处理。
ckeyLove最后一场直播,弹幕里有人问她:“你会有不想播的时候吗?”她笑着摇头:“不会呀,能跟你们聊天就很开心。”但那个笑容维持了不到三秒,就被她低头调整麦架的姿势掩盖过去,镜头没拍到她的脸,只有发丝垂下来,像一道深色的帘。
出局后的第五天,ckeyLove的私人微博发了一张照片: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,鞋头沾着不知道哪里的泥点子,背景是黄昏里一片看不清轮廓的旧居民楼,配文只有一句:“终于不用每天对着空气说晚安了。”这条微博发出后十分钟被删除,但截图已经在各个群里传开,人们开始扒她过往直播中那些细微的“不像她”的瞬间:三小时不喝水、连续二十天不休息、为了维持体重每天只吃一顿西兰花、被运营要求模仿另一位头部主播的语气说话,那些被剪辑掉的“出格”片段,像个案证据一样被一帧一帧拼凑出来,拼出一个被磨损得几乎认不出原形的女孩。
有网友找到她早期的录播,那时候她刚开播,粉丝不到一千人,弹幕稀稀拉拉,她也不着急,就坐在镜头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,聊楼下流浪猫生了一窝小猫,聊隔壁阿姨送的腌萝卜太咸了,聊她昨晚梦见自己变成一只海豚,镜头里的她眼睛亮亮的,像两粒刚洗过的黑葡萄。
出局细节曝光后,公司没有发布任何声明,MCN老板在某个深夜直播时被问及此事,他摆摆手说:“主播这行,新陈代谢很快的,今天你红,明天就有人顶上来,她自己没跟上,怪不了别人。”说完点了一根烟,烟雾模糊了屏幕那一端,有人发现,他背后书架上,还摆着ckeyLove去年获得“年度新人奖”的奖杯,玻璃罩上落了一层灰。
ckeyLove没有再出现过,她的超话里,粉丝们还在签到、打卡、发“想你”的帖子,最新的一个帖子写着:“今天路过你以前常去的那家奶茶店,店员问我要不要试试新出的茉莉奶绿,我没买,因为你说过,茉莉花茶要趁热喝,凉了就苦了。”帖子下面回复寥寥。
或许她已经走在某条有猫、有腌萝卜、有海豚梦境的巷子里,帆布鞋踩过一滩积水,水花溅起来,又落下去,没有人再要求她对着镜头说晚安,也没有人在后台计算她今晚的转化率,她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,做回那个喜欢跟人聊天的、普通的女孩子,只是偶尔深夜醒来,她可能会下意识地摸一下耳垂,那里有一小块皮肤,因为长期佩戴直播耳麦,被磨得比别处薄了一点。
那块皮肤下面,藏着一颗被格式化过的心脏,心脏里曾经住过很多人,后来都散场了,她把它留在那个叫“ckeyLove”的账号里,像一件穿旧的外套,挂在衣橱最深处,偶尔有风从窗缝钻进来,外套的袖子会轻轻摆一下,像在挥手,又像在告别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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